第 3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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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人走遠,葉朔才将長刀橫至身前,細細端詳。
那是一把隕鐵打造的長刀,通體玄黑,分量極重。
刀身是張牙舞爪的龍紋刻痕,栩栩如生,仿若威風霸道的游龍盤踞其上,隐帶殺戾之氣,睥睨衆生。
很多很多年以前,那個人明眸璀璨,巧笑倩兮,一臉喜愛地撫過刀身,鼻尖因舞刀綴着薄汗。
她聲音輕越,明快而溫和,像是在撒嬌一般:“殿下,您這柄刀可真是好看,我特別喜歡,用着也甚為趁手。不然就割愛送給我吧?”
後來,她面對着他和所有質疑她的人,孤身一人孑然而立,腳邊躺倒着士兵的身軀,長刀滴着血水。
“我不願造殺孽。陛下,既然你們也清楚我是蕭梁公主,自然也該知道我嫁到這裏,代表的也是蕭梁的臉面。無論你們如何懷疑,在沒有證據之前,都沒有理由這樣對待我。”
那時的他們之間,究竟有多少誤會與矛盾?
夾雜着立場身份帶來的諸般無奈,以至于讓兩人逐漸離心,幾乎走到分崩離析的地步。
如果一開始他能看穿那些陰謀詭計,能多信任她一些,一切的結局會不會有所改變呢?
但是,過去的千百年早已逝去,這些也只能是假設,沒有人能回答。
葉朔輕嘆出聲。
數年前,再次見到良玹的時候,小小的女孩子站在廢墟裏,因為經歷過極度的創傷和驚恐,失憶後茫然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他。
他曾經也是見過年幼時的她的,所以一眼便認出了這個小女孩的身份。
轉世輪回嗎?
這麽多年過去,他們再次相遇,是不是就說明他們之間,還有緣分尚存?
他改變了自己的身形,裝作閣主更疊,以更年輕的樣子接近她。
他給她取名良玹,将她帶回濯世閣。
但到底男女有別,他帶良玹在身邊照顧的話,總歸不方便,就将她交給了同為女性的徐亦輝。
自己則時不時過去看望她,送她曾經喜歡的東西,想要讨她歡心。
但是,良玹總歸不是她,她們的喜好相差很大。
良玹雖然武學天賦很好,但第一回見到這柄長刀時,第一反應卻是皺起眉,出于禮貌,她忍住了退後的腳步,但他還是從她眼中捕捉到了沒能掩蓋的厭惡。
“怎麽了?不喜歡嗎?”他問。
良玹輕輕點頭,道:“看上去戾氣好重,不喜歡。”
諸如此類的差異數不勝數。
而且不知為何,他們之間總是有着一種無形的隔閡。
那些禮物她都是能退就退回來。
不管他表現出來多麽主動,她總會迅速撤遠,劃清界限。
就像那東西所說的,十幾年了,毫無進展。
對于良玹來說,可能他就只是個對她有恩的上司,連個相伴長大的哥哥都算不上,連幫着徐亦輝關照她的傅聞氿,都比他要更親近。
為什麽?
葉朔自刀刃的映照中,與自己的雙眼對視。
——不自覺地陰沉又狠戾,滿是無法消彌的滄桑。
即使他現在的臉也不過二十五六,不到而立之年——畢竟他生前就沒有活到而立之年。
可內心依舊在漫長的時間裏,無可避免地枯槁衰敗。
耳邊是方才的嘲諷聲:“再怎麽僞裝外表,芯子也早就是個垂暮老人。難怪她不願意接受你。當初你要是認她當孫女,她心一軟,興許還能答應你。”
難道真的是因為這個?
所以他和她之間,就再也沒有可能?
不,他不甘心。
葉朔從迷惘中驚醒,他怎麽會受那個東西的影響。
葉朔一想到那張與憎恨之人有些神似的臉,心中就湧起一種反胃的惡心感。
不管他到底是個什麽東西,不管用什麽方法,都必須要除掉他。
葉朔收刀,在滿地廢墟般的狼藉中,仰望着那棵孤獨生長的銀杏樹。
樹葉随風沙沙作響,遮天蔽日,紛亂駁雜的光透過層層葉片的阻攔,卻始終照不到天井的深處。
他閉上眼,身形與那巨樹一般,同樣的無盡落寞。
良玹,如果你是她,如果你還記得,該有多好。
那樣他就可以補救一切過失,不會一次又一次被抗拒推遠。
那樣她就絕對不允許,那張讨厭的臉留在自己身邊。
*
診廳內,醫師拿着粗糙針線,一下一下地穿過皮肉,将開裂的傷口縫合在一起,動作毫不留情,還沒有縫衣服細致。
他啧啧道:“你是新來的?這到底是怎麽弄的?好大一個口子。其他的倒是小傷,塗點藥就好了。”
至于病人,此時面色蒼白得像紙,額角滿是細汗,一言不發地握着身邊人的手,哪有閑情和大夫閑聊。
良玹指尖發白,也不好現在就抽走,無奈地問:“林哥,您這個麻沸散,就沒有效果好一些的嗎?”
“沒有,誰讓你們這麽不小心的,忍着吧。”
“……”
另一個醫師從外邊端着托盤走進來,将幾個瓶瓶罐罐放在桌上。
她叮囑:“還好沒傷到筋骨,年輕人底子好,養些日子就好了。按時換藥,切忌不可碰水,別讓傷口再崩裂。等五天之後再拆線。”
“好,謝謝陽姐。”良玹聽完各種藥的功效和用量,那邊也縫合包紮完畢了。
寧息從床上起來時,站都有些站不穩,良玹只好繼續扶着他離開。
兩人離得很近,寧息能嗅到她身上獨有的氣息,柔和清淡,讓人忍不住貪戀更多。
“你們到底怎麽了?”良玹問,她可不信那個比武切磋太盡興,一時沒控制好的說辭,“葉朔不可能這麽不知輕重。”
寧息聲音有些微弱,卻沒有回答她,只問:“怎麽不叫他閣主了?”
“有區別嗎?”良玹奇怪,道:“你不要轉移話題。”
“我可以不回答麽?”寧息語氣低沉下來,輕聲道:“我不想說。你就當是我不知輕重,惹他生氣好了。都是我的錯。”
這個委屈的樣子……
良玹頭疼,“你真是……我沒有怪你的意思。你知不知道,這十幾年,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麽大動乾戈,閣樓裏外的結界陣法全被他啓用了,一點動靜都聽不見。如果我回來晚了,你就算死在那裏面,恐怕都沒人知道。”
“你從外邊,能解開所有的陣法?”
“能啊,葉朔都告訴過我的。”
“……”寧息沉默片刻,聽到良玹說:“只不過現在,大概算是起沖突了吧。他最不喜歡別人忤逆、違抗他。以後會怎麽樣,我也不知道。”
寧息真誠道:“謝謝你救我。如果因此影響到你們之間的關系,可真是抱歉。”
——可真是太好了。
良玹自然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,“沒什麽。他應該也不會怎麽樣……算了不說這個了。倒是你……”
因為兩人身高的差距,良玹要想扶着寧息,就必須架着他右側的胳膊,讓他将身上的重量壓在自己肩上,左手則虛放在他的腰側。
良玹手指點了點他的腰,道:“是不是該多吃點了,怎麽這麽瘦?難怪打不過葉朔。”
雖然早就看出來,他的身姿挺拔端正,肩寬腰窄,但只有真的碰到時,才有了更具體的認知。
話音剛落,良玹感覺身上的重量一下子沉了不少,她聽到寧息附在她耳邊,說話時的氣息拂得耳廓癢癢的,語氣陰郁了好多,又似乎很傷心,“別拿我和他比。”
良玹笑道:“好了好了,我開玩笑的。別壓我了。我要是站不穩,倒黴的是你。”
她想了想又道:“既然你與閣主不和,還是少見面為好。其實,他……當閣主這些年認真負責。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誤會,才鬧成這樣。但希望以後能和解吧,畢竟你現在是個祛邪師了。”
“你不好奇他的真實身份嗎?”寧息忽然冷淡道:“你進來時,肯定注意到了,他動用的是什麽力量。”
只要她注意到,就不可能不懷疑葉朔的身份。
“……”良玹不語,良久,終于說:“他是誰,對于我來說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們的目的是相同的。”
為了終有一天,能将怪異之物祛除。
“這就足夠了?”
“嗯,足夠了。”
“何況,就算我好奇又能怎樣,你剛認識他一天,難道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?”良玹打趣道:“別告訴我,你靠卦象算出來了。”
寧息不語。
他當然知道,即使他未曾真正見過那個人。
但第一眼,他還是認出了葉朔。
當年蕭梁的鄰國,北燕葉氏的皇子,也是後來慘死在那個人之手的北燕君主。
——她曾經的第一任丈夫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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